至于在剧场方面，欧阳予倩的理想也无法实现。1921年欧阳予倩在给一位仰慕者的回信中曾经写道:更俗剧场，倩若能支持至五年，必使之为文化之剧场。目下过渡时期，艺术正在萌芽，而资本家又不能相谅，感受痛苦，不一而足;然必当勇往直前，以慰海内识者之意……更俗剧场，下半年必稍更面目。成为通俗教育机关，或高级娱乐机关，恐非二三年中事耳。①但更俗剧场毕竟是一座以经营为目的的剧院，欧阳予倩的理想与现实之间巨大的鸿沟，始终无从填补。经营的需要与欧阳予倩自己的戏剧理念及趣味之间的冲突无时不在，欧阳予倩后来回顾在南通演戏的经历时，满腹怨言，比如更俗剧场开业的当天，据欧阳予倩回忆，“那天晚上，演的是我所编的五幕悲喜剧。
    因为开幕的头一天，所以戏名总要取得吉利些，这个戏的名字就叫《珠圆玉润》……我当时以为很不错，结果除男女分别那一场，有人拍了两下手掌外，观众没有丝毫的表示。”他还举了很多例子，说明他的创作在南通不被人们所赏识。
    ［3］(PP.95－97)伶社与剧场都不如所愿，加上他在外演出时的包银收入，显然要数倍于南通更俗剧场给予他的报酬，他之离开，已经是势所必然。1922年1月，欧阳予倩告别南通伶工学社，这所以改良戏剧为初衷的戏剧学校，虽然一直办到1926年张謇逝世才正式宣告解散，但自从欧阳予倩一去，其灵魂已经不复存在。伶工学社自开办至解散，先后入社的学员有九十多人，最后从事戏剧表演专业为生的，仅有二十人左右。
    伶工学社正式宣告解散后不久，更俗剧场也改名为南通剧场。据1926年11月28日的《通海日报》报载:张啬老建筑剧场，意在提倡艺术，劝励世俗，并创办伶工学社，冀养成一班高尚伶人，改良脚本，另编创世戏剧，故名剧场以更俗二字。无如伶工学社办理十年，成绩甚尠，关于修改剧词一层，亦未办到，可知其事之难。但为剧场营业计，日下不得不出租续演。现已由沪新舞台包租一年，下月即可开演。孝公意，顾名思义，更俗二字未能适当，恐贻人指摘，故已更名南通剧场。俟日后续办伶社另编剧本之初意达到，再行恢复原名。至伶工学社，已于日前解散结束矣。②张謇从事戏剧事业，虽有改良之意，然而从一开始就没有丢弃一个实业家的独特眼光，这就决定了他筹划并且看待伶工学社的角度;即使他数次邀请梅兰芳来南通，也无不带有他商家的深意。如他在给梅兰芳的信里所说，“建新剧场，设伶工学社，及附属连带之事，费达五六万，大半地方与私人之筹垫，仍须以剧场所得了之。”③他竭力邀请梅兰芳来南通，很大程度上是想借他们的私谊，通过梅兰芳为更俗剧场赢利。可惜事不如人愿，剧场虽然为伶工学社提供了一定的支持，终究入不敷出，而面对亏损日累的伶社，剧场不得不脱身以维持自我运营。
    如时人讽刺易俗社中人“不能易俗反被俗易”，更俗剧场既开，就不得不以演传统戏剧以筹资，而最后索性交由上海成功的演出商代为经营，最终正名为南通剧场，经营始恢复正常。
    这似乎是一个无奈的结束，当年张謇在筹划更俗剧场和伶工学社时曾经给梅兰芳写信道，“改良社会措手之处，以戏剧为近。欲从事于此已有年，而求之不得要领。鄙意大要二，一地理历史正旧之谬误，一风俗人事正旧之卑劣粗鄙，此言体也。用则一方订旧，一方启新。订旧从改正脚本始，启新从养成艺员始。”①努力多年，无论体用，显然都不能图;最后，1926年9月张謇曾经写信给一位已成为梅兰芳秘书的伶社毕业生，表示悔意，“伶社学生艺不进而德且退，意颇消极，亦颇思畹华之不我欺也。”［2］(P.74)张謇的失望是两方面的，他既没有看到当年期待甚殷的欧阳予倩等人在订正传统戏剧剧本方面有什么作为，同时，伶社演员的培养，又迄无成就。而欧阳予倩本人的评价是，“我到南通住了三年，本抱有幻想，不料一无成就。人家个个看我是幸运，但我在物质上既无所得，精神上的损失，真是说不出来。”［3］(PP.89－90)看起来张謇和欧阳予倩各具特长而又意趣相投，这本应该是极有希望的一次合作，最后双方都得出如此沮丧的结论且怀怨分手，真是令人感慨。
    伶工学社黯然谢幕，如果说它总算有所成绩的话，那么，继欧阳予倩之后担任伶社主任的徐海萍，这样评价其得失:“伶社学生之成就视当时陕西易俗社、苏州之昆曲传习所瞠乎其后。所差强人意者，伶社对文化课特别注重，学生大都能执笔，搭班以后担任后台管理与排戏职务尚能应付。”［2］(P.75)当然，客观地说，南通伶工学社以及更俗剧场的建设，使京剧成为南通这个偏远城市市民们普遍接受和爱好的剧种，对改善南通市民的文化娱乐生活，当然起到了莫大的作用。就算欧阳予倩后来嘲讽这些都只是“模范县”的装饰品，它们毕竟都是张謇在南通从事地方自治时很有成效的努力。1919年10月，张謇还结合剧场和伶社创办了《公园日报》，这份报刊上陆续发表了许多戏剧信息以及剧评文章，同时它也是早期地方报纸的典范。雁过留痕，张謇和欧阳予倩这一次失败的携手，仍有其历史的意义。
    南通伶工学校的夭折，是张謇的戏剧活动的终结，却不是欧阳予倩的戏剧改良活动的终结。从民国初年以来，既演过新剧又擅长京剧的欧阳予倩，一直是这个时代各种类型与戏剧改良相关活动中受到特殊礼遇的主持人。离开南通后，欧阳予倩仍然继续在不同的城市以种种不同的方式，从事他的改良实验。1928年冬天，欧阳予倩从上海到广州，协助广东新剧同人创办了广东戏剧研究所，这是中国第一所专门从事戏剧研究的学术机构。戏剧所附设演剧学校，欧阳予倩任研究所所长，聘请洪深担任演剧学校校长，至洪深返沪后，欧阳予倩自行接任。
    演剧学校分设话剧和歌剧两部，后期将文学系与演剧系分开，演剧系又分为话剧和歌剧两班。演剧学校的课程中，包括了戏剧理论、剧本研究、粤剧、京剧、音乐和编导等专业方面的课程，还涉及现代思潮、小说研究、社会常识和美学等，①研究所和演剧学校于1931年解散，在它存在的两年多时间里，曾经有过十多次公演;最后，1950年4月2日，中央戏剧学院正式成立，欧阳予倩担任首任院长。
    离开南通后的若干年里，欧阳予倩继续从事的戏剧教育事业中，影影绰绰地都可窥视到当年应张謇之邀兴办南通伶工学社的痕迹。我们意外地看到，南通伶工学社办学失败的经历，并没有在欧阳予倩的戏剧生涯中留下阴影，在以后的岁月里，欧阳予倩继续从事戏剧教育方面的探索，而他的追求，虽然仍鲜少成功，却始终如一。
    参考文献:
［1］欧阳予倩.予之戏剧改良观［J］.新青年，第五卷，1918(4).
［2］徐海萍.南通伶工学社简史［A］.南通市文联戏剧资料整理组.京剧改革的先驱.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
［3］欧阳予倩.自我演戏以来［M］.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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