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瘦竹在探讨悲剧时，有别于一些学者固守的中国无悲剧论，而是以开放的心态，在中西悲剧的层层梳理研究中彰显出中华民族具有中国特色的悲剧。他尊崇戏剧大师莎士比亚，但也指出比这位西方戏剧高峰早350年左右，我国就产生了关汉卿和他的杰出悲剧《窦娥冤》，认为关汉卿以卑微妇女窦娥作“崇高的”悲剧主角，比欧洲资产阶级“家庭悲剧”约早500年。陈瘦竹在分析田汉、郭沫若和曹禺等与西方戏剧的传承关系时，更注重从文本出发进行实证研究和艺术评价，既看到他们所受外国戏剧影响的客观事实，又辩证指明中国戏剧家独特的民族戏剧创造。他认为郭沫若的悲剧观、对历史和悲剧的区别以及历史悲剧创作等，都同歌德和席勒的理论与实践有密切联系，但郭沫若用马克思主义阐明悲剧冲突问题，超越了歌德和席勒的高度。他认为在欧美悲剧渐趋衰亡时，郭沫若的历史悲剧不仅在中国独树一帜，在现代世界剧坛也大放异彩。他认为曹禺“向外国戏剧学习，总是以我为主，并不盲从而随波逐流，即使在技法上也有创新，逐步形成民族风格”。［14］(P.1552)这种不卑不亢的比较研究态度，一扫以往文学研究的西方中心论或中国中心论，给人印象深刻，启迪深远。
    其三，活跃的论辩精神和强烈的求真意识。美国著名剧作家、戏剧评论家罗伯特·科恩认为:“要想成为一个有观察力的批评家，我们就需要有开放的头脑和敏锐的理解力。毫无羁绊的思考应该是每一次戏剧体验的一部分，体验过后应该进行启发式的讨论。”［15］(P.365)陈瘦竹治学一向重视求实和严谨为文，启发式讨论和商榷性文章在他的戏剧批评中占有较大分量，这在关于中外戏剧的比较研究中表现得又最为突出。
    陈瘦竹认为:“我们应该重视国外学者的研究和评论，有些可供参考，即使有些不同意见，也可以进行讨论”。［16］(P.1587)他总是带着疑问和求知心态对田汉、郭沫若和曹禺等展开研究，重视同国内外比较文学学者和比较戏剧学者展开平和的、推心置腹的论辩。他同美国比较文学专家康斯坦丁·董先生就田汉研究进行商榷，他高度评价董先生对田汉剧作和外国戏剧关系的极精辟的论述，但他“不敢苟同”其对田汉早期剧作的评价。陈瘦竹在“不敢苟同”后进而阐发的自己的“浅见”，恰恰抓住了田汉早期剧作基本特色的价值。他高度评价莫斯科大学尼科利斯卡娅的《田汉和二十世纪中国戏剧》，但他也会实事求是地指出其不足之处。他为朱栋霖教授的专著《论曹禺的戏剧创作》所写的序言《关于曹禺剧作研究的若干问题》一文，洋洋洒洒三万多字，从斯克里布的佳构剧到现代戏剧大师易卜生，从左拉的自然主义戏剧到契诃夫的戏剧创新，在宏大的西方戏剧背景下辨析美国比较文学博士刘绍铭的《曹禺论》和田本相先生的《曹禺剧作论》研究得失。他还就丁西林的《压迫》是否为“情境喜剧”以及丁西林是否受法国巧凑剧影响等同刘绍铭展开过精彩的讨论。
    此外，陈瘦竹还就纯粹的外国戏剧研究同外国学者进行超越时空的对话。
    如《谈〈榆树下的欲望〉》，就奥尼尔的悲剧《榆树下的欲望》中“欲望”、现实主义社会内容和弗洛伊德主义等关键词同美国奥尼尔研究专家诺曼·柏林展开探讨。
    这些充满论辩精神的文章，材料扎实，论述得当，逻辑合理，令人信服。他从不以著名学者和戏剧研究专家自居而盛气凌人，只是在商榷中提供他自己的一种戏剧研究的思考方式和研究心得。自然，文学研究没有标准答案，或许陈瘦竹的一些观点也有商榷的余地，但他的那种勇于质疑、敢于“发难”、探求新知和注重交流的真正学者式的对话精神，在今天中国的戏剧批评界和文学界尤显可贵。
    结语
陈瘦竹比较戏剧研究中闪现出的真知灼见，他注重历史观与美学观相结合的综合研究方法，以及高度关注话剧与戏曲关系的比较思考，无疑对中国话剧的民族化和戏曲的现代化创建有着深刻启迪。他的比较戏剧研究，既是他构建“新理论体系”的重要方法和重要内容，又为中国戏剧理论研究、比较戏剧研究和中国比较文学的发展作出了宝贵探索和重要贡献。
    让人扼腕叹息和悲愤不已的是，陈瘦竹的“学术选择在他的人生框架中总是一种悲剧性的呈现”，他“在其生命最后几年专心于喜剧理论，然而这样的著述所具备的喜剧性已经无法改变他学术道路和学术选择的悲剧性宿命”。①尽管这位著名学者生前矢志学术，献身戏剧半个多世纪，但由于多种原因特别是特定时代非学术因素的干扰和冲击，使得他未能完成“新体系”的“理论大厦”的构建，反而备受磨难，“学派未立人星散”。好在陈瘦竹已出版的众多论著已经包含了“新体系理论”的主要构架。我们在他的众多优秀弟子如著名学者朱栋霖教授、周安华教授和周宁教授等的治学和论著中，也分明看到了他的比较戏剧研究风范和治学品格的延续。中国戏剧研究和中国比较文学将永远感激并记住这位先行者的名字。
    参考文献:
［1］陈瘦竹.戏剧理论文集［C］.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
［2］田本相.中国现代比较戏剧史［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3.
［3］黄丽华.陈瘦竹传略［A］.徐保卫编.凝望与倾听———戏剧理论家陈瘦竹.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
［4］陈瘦竹.关于曹禺剧作研究的若干问题———朱栋霖《论曹禺的戏剧创作》序言［A］.朱栋霖、周安华编.陈瘦竹戏剧论集(下)［C］.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9.
［5］陈瘦竹.且说《南归》［A］.朱栋霖、周安华.陈瘦竹戏剧论集(下).
［6］栋霖.陈瘦竹戏剧理论研究的贡献［A］.朱栋霖、周安华编.陈瘦竹戏剧论集(下).
［7］陈瘦竹.郭沫若的历史悲剧所受歌德与席勒的影响［A］.朱栋霖、周安华编.陈瘦竹戏剧论集(下).
［8］陈瘦竹.异曲同工———关于《牡丹亭》与《罗密欧与朱丽叶》［A］.朱栋霖、周安华.陈瘦竹戏剧论集(下).
［9］夏写时、陆润棠.代序［A］.比较戏剧论文集.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
［10］陈瘦竹.田汉的剧作［A］.朱栋霖、周安华编.陈瘦竹戏剧论集(下).
［11］陈瘦竹.丁西林《孟丽君》的喜剧风格［A］.朱栋霖、周安华编.陈瘦竹戏剧论集(下).
［12］周安华.悲剧的美，属于崇高和阳刚———论陈瘦竹的悲剧美学理论［A］.徐保卫编.凝望与倾听———戏剧理论家陈瘦竹.
［13］阎广林.陈瘦竹喜剧理论述评［A］.徐保卫编.凝望与倾听———戏剧理论家陈瘦竹.
［14］陈瘦竹.世界声誉与民族特色———谈曹禺剧作［A］.朱栋霖、周安华编.陈瘦竹戏剧论集(下).
［15］［美］罗伯特·科恩.戏剧(第6版)［M］.费春放等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
［16］陈瘦竹.关于丁西林的喜剧———答美国维斯康星大学刘绍铭教授［A］.朱栋霖、周安华编.陈瘦竹戏剧论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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