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语言变迁中的威克里夫———以《圣经》英译风波为例
龙　彧
[摘要]威克里夫英译《圣经》的主张挑战了教会对《圣经》解读的垄断权,进一步消解了教会存在的意义,同时也点燃了英格兰学者就《圣经》可否英译所进行的激烈论战,吸引了不少信奉威克里夫学说的学者涉险参与《圣经》英译活动。威克里夫发起的英译《圣经》活动不仅奠定了后世宗教改革的基础,也极大地促进了英格兰民族语言的统一与发展。
    [关键词]威克里夫;英译《圣经》;英格兰民族语言;宗教改革;民族国家
[中图分类号] H310·9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0633 (2010) 02—125—04
约翰·威克里夫(JohnWycllife 1324?—1384)是十四世纪英格兰著名的神学家、哲学家,他的宗教改革思想对后世的宗教改革运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被誉为“宗教改革的晨星”。威克里夫把《圣经》奉为基督教信仰的唯一最高权威,“认为《圣经》比教皇和宗教会议所宣示的观点更具权威”,〔1〕“提出以圣经的权威取代教会的权威”,〔2〕认为人人均可自由地阅读《圣经》以掌握上帝的旨意。因此,威克里夫提出将仅为少数受过良好教育的教士和俗人理解的教会钦定的拉丁文《圣经》翻译成英语,“主张英文本圣经应当是人手一册,而不分僧俗”。〔3〕威克里夫英译《圣经》的主张挑战了教会对《圣经》解读的垄断权,进一步消解了教会存在的意义,他发起的英译《圣经》活动也极大地促进了英格兰民族语言的发展。
    本文拟就威克里夫英译《圣经》主张的提出及其引发的风波对英语语言发展的影响进行探讨,以就教于方家。
    一、威克里夫提出英译《圣经》的时代背景
威克里夫是否直接参与了《圣经》英译尚存争议,但由于他的倡导,才出现了罗拉德《圣经》译本,即尼古拉·赫里福德的《圣经》早期译本( the Early Version)和约翰·珀维的《圣经》后期译本(the LaterVersion),却是毋庸置疑的。
    十三世纪和十四世纪是英格兰民族意识萌生和迅速成长的时期。自1204年约翰王失去诺曼底等地后,很多英格兰贵族被迫放弃其在大陆的地产,利益关注点完全集中在英格兰,英格兰作为一个独立民族的意识开始逐渐产生。
    此后,英法之间不断冲突,直至百年战争爆发,与法国的敌对更激发了英格兰民族意识的高涨。与此同时,英格兰工商业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由羊毛出口国一跃成为纺织品出口大国,资本主义在纺织业初现端倪,英格兰市民阶层的力量开始壮大,英格兰民众的个人主义与民族自信心随之发展。进入十四世纪,英格兰的民族意识日益高涨,教皇权威却因“阿维尼翁之囚”(1308—1378)和随后长达四十年的教会大分裂而一落千丈,罗马天主教会也愈益腐败,忙于敛财。在此背景下,威克里夫提出了富于民族精神的宗教改革思想,通过尊奉《圣经》为信仰的唯一源泉来否定罗马天主教会权威的合法性,反对教会干涉俗务和教士置产,“他提出教产世俗化,谴责大多数教士因担任高官或占有地产而不再恪守教士生活规范”。〔4〕威克里夫的主张代表了英格兰社会各阶层的利益,为其赢得了众多支持,进而激发了英格兰民众反教廷的民族意识。
    由于“统一标准的语言的形成与民族国家的创建过程同时发生”,〔5〕因此,当英格兰民族主义精神高涨,英格兰民族国家开始形成时,英格兰民族语言———英语———也同时崛起。诺曼征服之后,英语曾一度失去官方俗语的地位,沦为广大被统治阶层的语言。而法语则是上层社会口头交流的语言,同时,“既是法律和财产管理上的实际用语,又是诗歌、韵文诗和传奇文学采用的语言”。〔6〕拉丁语被普遍认为优于所有俗语(vernacular),语言表述准确而典雅,因此被用于英格兰正式的书面记载,也一直是罗马教廷的教会语言。约翰王失地后,在英法不断的摩擦中,英格兰民族意识不断增强,与此同时,英语也开始逐步取代法语在俗语领域的地位。西门·蒙特福特在1258年贵族叛乱中正式提出恢复英语的使用后,《牛津条例》以英语写成,“此后,英语写成的贵族文学开始出现”。〔7〕进入十四世纪后,英语的使用更为广泛, 1362年的议会更是要求所有申诉案一律用英语裁决,并特别指出,“法语在英格兰王国并非广为人知”。〔8〕在威克里夫所处的十四世纪下半叶的英格兰,英语作为俗语的地位大为提升,英语语言本身也由于大量借用拉丁语和法语的语法和词汇而日益成熟,在伦敦方言的基础上逐渐发展成为统一的标准语言。
    尽管英语已成为英格兰通用的语言,当时通用的《圣经》却仍是教会指定的拉丁语通俗版《圣经》( the LatinVulgate),而拉丁语只为高级教士和少数受过良好教育的俗人所掌握,“有些低薪的、无知的弥撒牧师对自己嘴里咕哝着的拉丁单词并不比听众多懂多少”。〔9〕威克里夫提出英译《圣经》之前,《圣经》只有部分篇章被翻译成英语,且多为当时人们已难以读懂的盎格鲁-撒克逊语译本。为了让更多的教徒能从《圣经》中获得真谛,为了让自己的主张得到更多的理解,威克里夫借十四世纪英语崛起之势,提出英译《圣经》,将英语推上大雅之堂,使其首次正面挑战拉丁语作为教会语言的地位。
    二、英译《圣经》引起的争论
从中世纪开始,拉丁语一直被欧洲人视为最标准、最成熟的语言,重要文献均用拉丁语记载,掌握拉丁语成为获取圣职的必要条件。“拉丁语的功能之一就是用作教会的语言”。〔10〕威克里夫英译《圣经》的主张为广大普通信徒打开了阅读《圣经》的大门,但由于是“译者而非牧师向英译《圣经》的读者诠释《圣经》”〔11〕,撼动了教会诠释《圣经》的特权,触及了由拉丁语凝聚的罗马天主教会的利益,因此,势必招致激烈的反对,引起广泛的争议。
    罗马天主教会是《圣经》英译活动的主要反对者。当普通教徒文化水平普遍低下时,为传播福音,教士在实际传教中往往会将《圣经》的部分篇章翻译成当地的方言,罗马天主教会对此并不反对。如在英格兰,“公元十一世纪初,修道院院长伊尔弗黎克(Aeifrec)翻译或意译了《旧约》的大部分”。〔12〕但到了12-13世纪,卡特里派和韦尔多派等异端运动在西欧极为盛行,两派均倡导信徒阅读《圣经》,并从各自对《圣经》的理解中提出新的教义,大肆抨击教会。因此,“1229年召开的图卢兹宗教会议正式禁止把整本《圣经》翻译成俗语”,〔13〕并且,“规定除《诗篇》和包括在每日祈祷书中的那些段落外,禁止平信徒拥有《圣经》,并通告废除一切《圣经》译本”。〔14〕教会禁止俗语翻译《圣经》的借口是:“(1)任何人进行翻译都可能曲解《圣经》的原义,因为就连哲罗姆那样受过‘上帝感召’的人也承认自己的翻译中有误差; (2)民族语的词汇和语法很贫乏,不足以用来进行翻译、解释‘基督教的玄义’”。〔15〕威克里夫在与教会的论战中,逐渐意识到拉丁语在维护教会权威和蒙蔽广大信徒上的作用,因此,于晚年提出英译《圣经》,并亲自撰写了不少论战性的英文著作并经常用英文在伦敦布道,并且“用他流利的俗语表达唤起了伦敦人民的热情”〔16〕。威克里夫的追随者罗拉德派也充分认识到英语在帮助普通信徒摆脱罗马天主教会迷信桎梏上的重要性,积极参与《圣经》英译活动并用英语布道,宣扬威克里夫学说。如,“1382年5月和6月,威克里夫在牛津的追随者菲利普·瑞平顿(Philip Repingdon)和尼古拉·赫里福德(NicholasHereford)在牛津大学的圣弗瑞兹怀德(StFrideswide)教堂空地上召开的牛津大学教职员全体大会上用俗语向富有鉴赏力的与会教俗人士布道”;〔17〕1382年,威克里夫的另一追随者约翰·阿斯顿( John Aston)“因其异端言行被带到坎特伯雷大主教面前接受审判时,为了让自己的言论能被公众听到,不顾教会法庭要求使用拉丁语的命令,在法庭上说英语”。〔18〕1395年,罗拉德派在其纲领性文件《十二点结论》明确提出,“英国教会应当独立自主,应该使用英文《圣经》,并用英语宣读信经和‘十诫’,用英语作祷告”。〔19〕威克里夫及其追随者罗拉德派英译《圣经》并用英语公开宣扬其学说的行为引起了教会上层人士对大众觉醒的恐慌,对使用英语宣讲福音、解释《圣经》大加反对。
    《圣经》可否英译的讨论因之愈演愈烈。1401年在牛津甚至爆发了一场大论战。反对者坚持认为,只有受过专门培训的牧师才能解释《圣经》,若《圣经》被翻译成英语,任何人都能自由地解读《圣经》,异端思想必然从中滋生。
    与威克里夫同时代的英格兰编年史家亨利·奈顿(HenryKnighton)激愤地指出:“基督原本委托教士和教会的神学家翻译福音,以便他们能因时因人地以合适的方式救助那些俗人和更卑贱的人;而约翰·威克里夫却将福音从拉丁文翻译成了并非圣洁的语言———英语,这就使得那些本来只为博学的神职人员和具有良好领悟力的人熟知的福音向普通俗人敞开了大门,甚至包括那些有阅读能力的妇女。
    其结果就是珍珠般宝贵的福音被散落在下流坯面前,本为教俗各界所珍视的福音变成了普通大众的娱乐消遣”。〔20〕圣方济会修士威廉·巴特(FranciscanW illiam Bulter)将教士比作眼睛或胃,替俗人阅读和理解《圣经》,然后将基督的旨意传授给俗人助其获得救赎;俗人则被比喻成身体的其他部位,只需被动地接受教士从《圣经》中理解的微言大义。威廉·巴特坚决反对英译《圣经》,认为,“让身体的其他部位去承担眼睛的职责是无比荒谬的;同样的道理,将食物消化然后把身体所需的营养提供给身体也只能是肠胃的职能”。〔21〕反对者还从语言的角度指出英语语言简单、粗俗,无法诠释博大精深的《圣经》。多明我会修士托马斯·帕尔默(Dominican Thomas Palmer)认为英语单词多为单音节词(monosyllabic words)且缺乏曲折变化( inflection),英语语法尚不完善,因此,英语仅“适于教士口头解释某些至关重要的有关俗人获救的内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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