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围城》叙述语言的节奏美
费育曼　万燕
节奏一般是指声音的停顿长短、轻重缓急、高低起 伏变化的衔接关系。我国著名的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认为， 节奏是一切艺术的灵魂，而且“深信声音节奏对于文章是 第一件要事”[1]。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文学语言的节奏美 也是文学作品审美效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对语言节奏美 审美层次的把握，有利于我们更好地领会文学作品的审美 意蕴。小说的叙述语言也是离不开节奏的，钱钟书在《围 城》中独到地选择了连词，通过连词形成小说叙述语言的 节奏美，从文学接受上使读者心理体验产生变化，从而体 会作家与众不同的语言风格和高超的语言驾驭才能.
    当我们阅读《围城》时，会产生一种这样的感觉：表 面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内心波涛汹涌，时而高潮迭起，时 而低谷迂回，体现了一种语言节奏的音乐美。在《围城》 小说中，连词错落地镶嵌在句中，增添了声色不动后面的 汹涌激荡的情感。钱钟书先生的做法是，常常在表面上很 客观不加褒贬地叙述一些人和事，但其对连词的选择与排 列却暗示了作家潜藏的情感。在《围城》中，体现得更多 的则是一种批判的意味，有时即便是赞扬式的叙述，读者 仍能体味出隐藏在叙述表层语义后的深层批评、讽刺的意 味。为了做到这一点，作者精心排列叙述语言文字，尤 其是连词的顺序，讲究笔墨的轻重运用，以此形成了《围 城》叙述语言变化的多样性和层次的丰富性，使音乐节奏 的变化之美在小说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例如： 这位褚慎明原名褚家宝，成名以后，嫌“家宝”这 名字不合哲学家身份，据斯宾诺沙改名的先例，换称“慎 明”，取“慎思明辨”的意思。他自小负神童之誉，但有 人说他是神经病。[2]88 这一段中前面几句叙述看似客观未曾褒贬，而最后 一句仅仅一个表转折意味的连词“但”就把前面的感情色 彩完全扭转了：原来真正的“落脚点”在于讽刺所谓哲学 家褚慎明的徒有虚名和装腔作势，可谓是欲抑先扬。作者 在这里笔墨的轻重运用很明显，用了占绝对数量优势的笔 墨褒奖褚慎明，为其哲学家的身份蓄势，把他提到一个高 度，就像音乐中不断延长拍子、拔高音节、蓄积感情，然 而最后却笔锋一转不知不觉中化褒为贬，就像音乐乐曲中 的休止符，戛然而止，犀利地讽刺了这个道貌岸然的哲学 家伪君子的性格本质，其音乐节奏似的变化让人惊叹。这 种例子并不少见，又如： 第二位汪太太过了门没生孩子，只生病。在家养病反 把这病养家了，不肯离开她，所以她终年娇弱得很，愈使 她的半老丈夫由怜而怕。她曾在大学读过一年，因贫血症 退学休养，家里一住四五年，每逢头不晕不痛、身子不哼 哼唧唧的日子，跟老师学学中国画、弹弹钢琴消遣。中国 画和钢琴是她嫁妆里代表文化的部分，好比其他女人的大 学毕业文凭（配乌油木镜框）和学士帽照相（十六寸彩色 配金漆乌油木镜框）。汪处厚不会懂西洋音乐，当然以为 太太的钢琴弹得好；他应该懂得一点中国画，可是太太的 画，丈夫觉得总不会坏。[2]234 “当然”一词合于事理或情理，没有疑问，使得汪处 厚崇拜太太的钢琴技艺似乎理直气壮，而“可是”一词话 锋一转，毫不留情地批评了汪太太的附庸风雅和汪的盲目 崇拜，贬斥之意可见一斑。另外，在这一段中作者还巧妙 地运用了间隔反复的修辞手法，“没生孩子，只生病”， 两个“生”字，表达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意思，暗含了一 种对汪太太的嘲讽，“只”字表示限定于某个范围，说明 汪太太的娇弱是造作出来的娇弱；“在家养病反把这病养 家了”一句话中反复使用“家”“养”“病”等字眼，形 成不同形式的搭配，进一步加深了对汪太太的讽刺意味， 而“反”字将这种讽刺意味渲染到极致。这一段可谓是起 承转合，连词“只”和“反”的绾结使小说情节的表达更 加完整、人物形象层层剖析、刻画更加立体化，类似于音 乐中千回百转的节奏变换，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再如： 佣人上了菜，大家抢坐。主人说，圆桌子座位不分上 下，可是乱不得。又劝大家多吃菜，因为没有几个菜。客 人当然说，菜太丰了，就只几个人，怕吃不下许多。[2]248 这一段钱钟书仅用几笔最简省的笔墨为我们勾勒了 一幅幽默滑稽的众生相。先用一个动词“抢”定了基调， 表明这些大学教授、知识分子看似文质彬彬的外表下，实 质上所包藏的市侩特性；再用一系列连词“可是”“又” “因为”“当然”“就”，将中国人饭桌上主客之间的虚 伪与客套进行了无情的揭露。这些连词犹如音乐中的加强 号，虽然从整体来看数量上并不占优势，但却能在关键几 处主导整首乐曲的变化趋势和感情脉络；而从乐曲层次变 化上来看，这种运用连词的手法又类似于音乐中的变奏， 这变奏在保留一些音乐要素的同时又对另一些要素做出改 变，从而赋予乐曲统一与变化的结合。即主题本身通常比 较单纯，但后面将这一单纯主题一次一次地改变几个音 符，又一次一次地重复演奏，展示出各种各样的性格侧 有的行云流水，有的果敢有力，有的诙谐快活，有的 气势磅礴，使欣赏者在一边听出它们新的个性的同时，一 边又能捕捉到这些变奏曲与主题的联系，真是绝妙至极.
    有时钱钟书通过连词与对比搭配，形成小说叙述语言 节奏的错落之美。例如： 鸿渐一下午看得津津有味，见识大长，明白中国人品 性方正所以说地是方的，洋人品性圆滑，所以主张地是圆 的；中国人的心位置正中，西洋人的心位置偏左；西洋进 口的鸦片有毒，非禁不可，中国地土性质和平，出产的鸦 片，吸食也不会上瘾；梅毒即是天花，来自西洋等等。[2]35 在这一段中，有4层意思，每层句式呈对称结构，对 比有序，但在外部的整体整齐之下内部却不缺乏变化。例 如第一层中对称整齐，两个“连词”对比了中西方对地或 方或圆的不同主张，句式严谨，前后严格对应；第二层中 句式也基本整齐；而第三层中则有一些细微变化，这样从 文学接受上来看，使读者读来既整齐有序、朗朗上口，又 不会缺乏变化的新鲜感，像一曲整体节奏严整，细部却 不缺乏变化的乐曲，让人明显地感觉到一种音乐的错落之 美，和音乐乐理的变奏曲有异曲同工之妙。又如： 孙柔嘉在订婚以前，常来看鸿渐；订了婚，只有鸿渐 去看她，她轻易不肯来。鸿渐最初以为她只是个女孩子， 事事要请教自己；订婚以后，他渐渐发现她不但很有主 见，而且主见很牢固。[2]381 这一段通过对比孙柔嘉订婚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 度，辛辣地讽刺了她的心机与世故。“只有”表明她故作 矜持；“最初”“渐渐”表明方鸿渐一种受骗上当被玩弄 的感慨，而“不但”和“而且”进一步揭露了她订婚前装 作不明世事心无城府，订婚后则暴露出老练圆滑的手段.
    整齐的文句，时间上的对比使这段文字读来朗朗上口，富 有层次感。孙、方二人位置的调换，把孙不愿言传，而实 际上也难以言传的心理变化表现出来，体现了孙之城府.
    钱钟书在这里通过连词将小说中人物难以言传的心情隐约 地表达出来，从文学接受上使读者心理体验产生变化，从 而体验到一种隐约的音乐般的节奏错落之美.
    连词在《围城》中的运用不仅如此，有时钱钟书先 生还会先下一个结论，或先摆出事情的结果，然后追溯原 因，先果后因，引起作者探究一番的欲望，让人感到意犹 未尽，例如： 有人叫她“熟食铺子”（charcuterie），因为只有熟食 店会把那许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又有人叫她“真 理”，因为据说“真理是赤裸裸的”。鲍小姐并未一丝不 挂，所以他们修正为“局部的真理”。[2]5 本段中“熟食铺子”和“真理”是结论，可以看做 “果”，根据“果”倒推出这个“果”的“因”，本来就 是一种非常规的逆向思维，而这原因又都分别通过介入 比喻来推出，可见作者文笔的老练和为文之不俗。两个 “因为”先果后因，节奏感增强，让读者有思考和想象的 余地，好比听音乐中高潮之前的一段奏鸣曲：引着读者 的思路快速向前奔跑，突然来个急刹车，既给了读者遐想 的余地，又恰到好处地揭示了真正的主题。所谓“熟食铺 子”是“因为只有熟食店会把那许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 列”；而所谓“真理”呢，则是因为据说“真理是赤裸裸 的”，让读者在会心一笑中不禁赞叹作者行文的高超和不 俗，既让读者品美文，同时让听众赏乐技，赞叹作者乐曲 中整体规规整整，局部却错错落落的美感。又如： 在学生时代，上课抄黑板，非戴眼镜不可；因为她所 认识的男同学，都够不上借笔记转抄的交情。有男生帮忙 的女同学，决不轻易把这种同心协力、增订校补的真本或 足本笔记借人；至于那些没有男生效劳的女同学呢，哼！ 范小姐虽然自己也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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