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乐府诗之一类,唐后竹枝类乐府虽然与汉唐时期的《竹枝词》并无概念、定义上的区别,但其于诗与词之间却存在着明显的归属问题。一个典型的例子是,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八十一收录了顾况、刘禹锡、白居易、李涉、孙光宪5人的《竹枝词》22首,但在后蜀赵崇祚所编的词集《花间集》卷八中,孙光宪的2首《竹枝词》却被收入,其后的《尊前集》《御定词谱》等,亦属如此。这种情况的存在,即是导致《全唐诗》将孙光宪这2首《竹枝词》于诗与词中均予收录的关键性原因。又,《尊前集》卷上收录了皇甫松《竹枝》6首、刘禹锡《竹枝》9首、白居易《竹枝》4首,共19首,而《历代竹枝词》则于皇甫松、刘禹锡、白居易三人的19首《竹枝词》亦全部收入。如此,《竹枝词》在唐究竟是属于诗体抑或词体,则尚难判定。为便于讨论,兹据李一氓校本《花间集校》卷八,将孙光宪的2首《竹枝词》抄录如下:门前春水竹枝白频花女儿。岸上无人竹枝小艇斜女儿。商女经过竹枝江欲暮女儿,散抛残食竹枝饲神鸦女儿。(其一)乱绳千结竹枝绊人深女儿。越罗万丈竹枝表长寻女儿。杨柳在身竹枝垂意绪女儿,藕花落尽竹枝见莲心女儿。(其二)《花间集》共收录了18位词人的整500首词,唯于此2首有“竹枝”“女儿”的和声之注(其中所收与《竹枝》相类的《柳枝》,亦没有和声之注),这一事实似可表明,孙光宪的这2首《竹枝词》应是有别于《花间集》中的其他词的。而与此相同者,虽然有《尊前集》卷上所收录的皇甫松《竹枝词》6首,但皇甫松的这6首《竹枝词》皆为“七言二句体”,即其与孙光宪的《竹枝词》为“七言四句体”颇异。此为其一。其二,现存最早的唐人《竹枝词》,应以顾况(1首)为最,其次则依次为刘禹锡(11首)与白居易(4首)之作,但这三人的16首《竹枝词》却均没有“竹枝”“女儿”的和声之注,《全唐诗》卷七六二将孙光宪《竹枝词》中的和声自行删除者,是当时受刘禹锡等人同类之作的启发与影响所致。其三,赵宋时期虽然以词为其一代文学之代表,但宋代诗人却均不将《竹枝词》目为词体,如苏轼、苏辙、黄庭坚、杨万里、范成大、汪元量等人,即皆可为证。以苏轼为例,其现存《竹枝词》整10首,都被编入了《东坡先生诗集》,而各种版本的《东坡乐府》,以及《全宋词》《增订注释全宋词》等词体总集,则皆没有将其当作词而予以收录。又如以《东山乐府》著称的“贺梅子”贺铸,曾于“江夏席上戏为”《竹枝词》9首,但这9首《竹枝词》亦没有被其《东山乐府》《贺方回词》等收入,而是录载于其《庆湖遗老诗集》卷八。综合以上三者,可知《竹枝词》无论是在唐在宋,都是属于诗体而非词体的。而元末杨维桢编辑《西湖竹枝集》(120首),以及清季叶调元撰《汉口竹枝词》(290首)、厉秀英撰《真州竹枝词》(412首)等,皆将《竹枝词》当作诗体以待的事实,又可为之佐证。正因此,翁方纲才于《石洲诗话》卷五中,将杨维桢的《竹枝词》称之为“小乐府”。而值得注意的是,杨维桢还曾将其《西湖竹枝歌》9首、《吴下竹枝词》7首、《海乡竹枝词》4首,共20首《竹枝词》一并归入“古乐府”之中,这一事实表明,杨维桢不仅认为《竹枝词》为乐府诗,而且还认为其乃“古乐府”之属。
    所以,包括唐代诗人在内的所有的《竹枝词》,都是诗体而不是词体。若说得更具体明白一点,即唐以后的《竹枝词》都属于新题乐府中的竹枝类乐府。杨维桢将其所作《竹枝词》待之以“古乐府”者,实属竹枝词史上的一个特例。至于清代诗人毛奇龄《西河集》中既收有“填词”类的《竹枝》又收有“七言绝句体”《竹枝》的事实,虽然表明了《竹枝》在清代曾一度被目之为词体,但这毕竟只是属于个案范畴,不能代表清代诗人将《竹枝词》定性为诗体或者是“小乐府”的认识。而清代诗人的这一认识,正是受了杨维桢《西湖竹枝集》影响的结果。
    注释:
①　在鲍照《拟行路难》18首中,虽然有“举杯断绝歌路难”(其四)、“难尽此曲令君忤”(其十一)等反映“歌”的诗句,但其中之所歌可以肯定的是,其并非为鲍照在“歌”自己的《拟行路难》,而是如李白《杨叛儿》诗中“君歌杨叛儿”的那位“君”一样,所歌者为古辞《杨叛儿》。即是说,鲍照《拟行路难》中的“歌路难”之歌者,无论此人是谁,其所歌者只能是古辞《行路难》。至于鲍照《拟行路难》所“拟”之《行路难》,是着眼于《行路难》的曲调抑或其体式、气韵等,则还有待作进一步之考察。
    ②　在唐人诗歌中,多有载“歌行路难”者,如骆宾王《早发诸暨》之“长歌行路难”,李白《古风》其三十九之“剑歌行路难”,武元衡《途次昭应》之“劳歌行路难”等,即皆为其例,但其中所言“歌行路难”者,应主要指的是“古辞”或“古题”《行路难》,而并非表明当代诗人(唐人)的《行路难》是可以歌的。据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七十可知,卢照邻虽然是唐代最早创作《行路难》的一位诗人,但骆宾王在《早发诸暨》一诗中所言之“长歌行路难”者,所指显然不是卢照邻的《行路难》,因为现存唐宋间之材料均无言及此二诗之关系者。
    ③　杨维祯《铁崖古乐府补》,或认为系其门人吴复所编,共收古乐府126首,其中与《铁崖先生古乐府》相重者14首,实际增补112首。
    ④　关于杨维祯的乐府诗,另可参见王辉斌《元代乐府与铁崖本色》一文,载《北方民族大学学报》2009年4期,第55-61页。
    ⑤　对于宋代诗人的宗唐与变唐,可具体参见王辉斌《北宋诗人与唐诗的关系》(《四川文理学院学报》2009年1期),《论南宋诗人与唐诗的关系》(《南都学坛》2009年1期),《论北宋诗歌的变唐历程》(《南都学坛》2009年6期),《南宋诗歌的变唐历程与成就》(《长江学术》2009年3期)等文。
    ⑥　据吴之振《宋诗钞》,其中所入钞的百家诗人诗集只有少许诗题注明为“乐府”者,如范成大《腊月村田乐府十首并引》,而以“乐府”为其集名或卷名者则无。
    ⑦　本文此处所言,主要是指新乐府中的“歌行乐府”,至于古乐府中的“歌行乐府”,薛天纬《唐代歌行论》之《引论》、上篇《溯源篇》第二章等章节,均言之甚详,读者可自行参看。该书由人民出版社200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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